相皎洁（中）

从时候起，整个同依楼都知道她不叫算盘姑娘，她叫白晚月。

事情好像就这样过去了，同依楼还是日常熙熙攘攘，姑娘们仍旧扯着嗓子唱，只是那老板娘明显待她不同了，又羡慕又高兴，若是这姑娘以后出人头地，她也能占一份功劳，可若是这便宜被这姑娘占了去，她女儿就得另寻出路了。

茶楼里的小二门走过柜台时不时轻佻地喊一声白姑娘，她也不回答。

乔少回府的时候，家里头又是闹得乱七八糟，一地的珍珠碎瓷，一看就知道是这些姨太太们鸡毛蒜皮的事情闹得掀翻了屋顶。

他爹病入膏肓自然是管不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都想着大少爷回来主持公道，却没成想大少爷一句，“你们爱怎样便怎样。”便打发了去，一个人走了往他自己的小宅去了。

就是因为这群嘴碎事多的姨太太，他才在外头另起了个小宅子，省了好多闹心事，只等他那个半死不活的爹走了后回去继承家业就是了。

他就想着他爹安安心心地走就是了。

想着一个人安静会，手下的人来说，他爹手下的左膀右臂打起来了，左膀右臂都存在就是个彼此抗衡的关系，现下左膀让右壁给阴了，就是摆明了要同他乔家大少赌一把，倒也不是赌不起，是懒得赌，找个理由搪塞，留了句，“给我处理干净。”

他向来不喜欢喝酒，可今个儿夜里却莫名其妙因为一堆烦心事灌了好多，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倒是清醒的，只是心里头哪里难受的很。

“少爷，您喝多了。”

“我没事。”

他家少爷酒量不差，就是偏不吃下酒菜，不喝醒酒汤，只喜欢在喝到脑子闹哄哄的时候洗个澡睡一觉，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管家觉得这样不行，便想出来个法子，“少爷，同依楼上了新茶，去尝尝吧。”

喝茶怎么也好过喝酒。

鬼使神差就答应了。

到同依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街尾的喧哗刚刚开始，街头的茶楼夜里哪里有生意，晚月只等小二门收拾完便能走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时辰了，茶楼就剩下晚月一人关门，正要下楼，廊子里的油灯却映出个影子来，愣是把晚月吓了一跳，却有个悠悠的声音传来，“若是茶楼还没关门，便看茶吧。”

管家在宅子里等着，放了大少爷一个人去茶楼，这声音，怎么这么特别，这声音她明明在哪里听过，却又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直到手里的灯正好照在男人的脸上，她才颤颤巍巍地说一句，“乔大少？”

“白姑娘怎么还在这？看茶吧。”

尽管已是深夜，对这样的大人物，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一壶清茶端到他面前的时候，她清楚地闻见了她讨厌却又熟悉的味道，酒。

歌舞厅里到处都是这个味道，她晓得的，可这喝完酒哪里有到茶楼里来喝茶的，“先生没事吧？”

大眼睛看着一口一口抿着茶的男人，“没事，有事我便喊你。”

晚月点点头回到了柜台那，夜深了，秋夜秋意浓，总是要比白天里寒凉些，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着了，连梦里都是一大串一大串的数字还有算盘碰撞的声音。

“姑娘？姑娘？”她醒来的时候是另一个男人，“可曾见到我家大少爷？”

“大少爷？在屏风后的桌子那。”晚月有些尴尬，这生意做着做着便睡着了，还是乔家大少，要是让老板娘知道了，那就不只是照顾不周的事情了。

“若是可以，还请姑娘上碗醒酒汤来，我家少爷今天喝得有些迷糊了。”

厨子早就下班了，晚月只能进厨房，念着从前娘亲的手法，一把豆芽和浓浓的胡椒便端了上来。

豆芽？他家少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怎偏偏上碗豆芽汤？

“厨房剩的东西不多，这胡椒豆芽是最醒酒的东西了。”

乔夜辰剜了管家一样，这家伙现在还敢给他请醒酒汤了，也没说话，拿起勺子就开始舀那碗辣乎乎的豆芽汤。

出乎意料，很香，很清澈，爽口，确实让人清醒。“不错。”

管家倒是惊呆了，他家少爷什么时候夸过外头的东西？

晚月也没说什么，只实相地退了下去。

结账的时候，乔夜辰才发现，着实是更深露重了，“因为我才这么晚，找人送白姑娘回去吧。”

管家似乎看出些什么端倪，没留给姑娘拒绝的余地，弄得在车上的晚月一头雾水，这又叫什么事？

“现在的姑娘也真是苦，竟住在那样的小屋子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在乔夜辰这，大概就这样开始的吧。

此后数月，乔大少便时常来同依楼，谈生意抑或是品新茶，同依楼的老板娘，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只不过有一回，乔大少要了一碗豆芽胡辣汤，可下单的小二说，我们这没有这道菜啊……

乔夜辰才知道，那碗汤时小姑娘自己下厨做出来的。

她不似其他人，要么拼命往上凑，要么拼命往后走，她就只是保持着让他觉得舒服的距离。

例如没厨子时烹碗汤，结账每一分都尽数算去，他成了常客也就熟悉的笑着点点头，这样的距离似乎刚刚好。

但总觉，还不够，这样的距离还不够。

于是在某个漫天星辰的夜晚，在大榕树下吻了个扎扎实实，算是定了情。

每次乔大少来同依楼，她都会捧着茶壶，开开心心地为他斟上最好的茶，再暗地里拉拉手，笑脸红得像刚落下树的山楂一般，落荒而逃。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一阵，他总是感谢管家那晚拉他去茶楼里醒酒。

没家世没背景，挺好，快快乐乐简简单单过一辈子，他没想着娶什么二姨太，同依楼里那个姑娘，三千青丝遍牢牢地绾住了他的心。

直到有一天，他要出差，说要到邻省去谈生意，这一回会久一些，近二十日的光阴，总容易想念得心里头痒痒的。

在大榕树下依依不舍地道别，他终究还是走了。

二十多天后，他再次见到她，竟是在自家饭桌上，家里的人一口一口恭敬地喊着六姨太。

去他妈的六姨太，他的姑娘本该是八抬大轿娶进门给他当正房夫人，而不是被胡乱塞进小木车里来给他那个快死的爹冲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