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慈善音乐会当天，后台休息室里，程悦盯着镜中的自己。黑色西装，简洁的白色衬衫，没有领带——这是他坚持的造型，不要任何多余的装饰。今天，他只想让音乐说话。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与他即将演奏的《悲怆奏鸣曲》一致。一个月前，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重新站在舞台上。而现在，这不仅仅是一场演出，更像是一次自我救赎的仪式。

"程悦，还有二十分钟上场。"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喝点水，别紧张。"

程悦接过水杯，指尖冰凉："我不紧张。"只是胃里像有千万只蝴蝶在扑腾。

陈默犹豫了一下："那个...宁远来了。就坐在第一排正中央。"

水杯在程悦手中一晃，几滴水溅在他的西装裤上。他急忙放下杯子，抽出纸巾擦拭。宁远来了？那个从不参加任何"无用社交活动"的宁远，亲自来听他的慈善演出？

"他还带了几个商业伙伴，"陈默补充道，表情复杂，"看起来像是来谈生意的。"

程悦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苦笑。是啊，他怎么会天真到以为宁远是专程为他而来？八成是为了在商业伙伴面前维持"恩爱夫夫"的形象，或者这场音乐会有他需要笼络的客户。

"没关系，"程悦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只为音乐而来。"

陈默还想说什么，敲门声响起。工作人员探头进来："程先生，有位林先生找您，说是代表徐瑾老师来的。"

程悦皱眉："请他进来。"

门再次打开，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宁远。他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陈默识趣地退出休息室，关上了门。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来干什么？"程悦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宁远将盒子放在化妆台上："给你的。演出顺利。"

程悦没有去碰那个盒子："如果是珠宝什么的，我不需要。今天的演出主题是'回归纯粹'。"

"我知道。"宁远的声音出奇地柔和，"所以不是珠宝。"

程悦终于看向那个盒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是一对纯银袖扣，造型是简洁的音符图案。不算奢华，但做工精良，显然是精心挑选的。

"周子谦也有一对类似的。"宁远突然说，目光直视程悦，"他是我大学时的恋人，四年前车祸去世了。"

程悦的手指猛地一颤，盒子差点脱手。他没想到宁远会这样直接地提起那个名字，那个林嘉口中的"真爱"。

"我知道。"程悦轻声说，"林嘉告诉我了。她说...我弹钢琴的样子像他，所以你才会记得十年前的我。"

宁远的表情变得复杂："不全是那样。"

"那是怎样？"程悦抬起头，直视宁远的眼睛，"宁远，这半年来，你有哪一刻是真正看着'我'，而不是透过我看着别人？"

宁远沉默了片刻，就在程悦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第一次见到你弹钢琴时，我确实想到了子谦。但后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你成为了你。"

这个回答既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却让程悦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还想追问，工作人员的敲门声再次响起："程先生，五分钟后上场。"

宁远后退一步："我会在台下看着你。只看着你。"

程悦没有回应，只是将袖扣盒放进西装口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当他走向门口时，宁远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程悦，无论今天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程悦心上某把锁。但他只是点点头，抽出手，走向舞台。

音乐厅里座无虚席。程悦走上舞台时，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寻找宁远，果然在第一排正中央看到了他。宁远坐姿挺拔，目光专注，与周围那些低头看节目单或交头接耳的观众形成鲜明对比。

程悦向观众鞠躬，然后在钢琴前坐下。他原本计划演奏《悲怆奏鸣曲》，但此刻，手指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爱之梦》的起始音符上——正是十年前他在艺术节上演奏的曲子，也是他与宁远命运交织的开端。

柔美的旋律在音乐厅中流淌，程悦完全沉浸其中。这半年来所有的爱恋、期待、失望与痛苦，全都倾注在琴键上。音乐时而温柔似水，时而激烈如火，就像他对宁远的感情，总是在极端的爱与被忽视的痛苦间摇摆。

台下的宁远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牢牢锁定在程悦身上。当乐曲进入高潮部分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仿佛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寂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程悦站起身鞠躬，眼角余光看到宁远也在鼓掌，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动容。

"谢谢大家。"程悦对着麦克风轻声说，"这首《爱之梦》献给我的...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没有说"丈夫"，也没有指名道姓，但宁远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锐利。

就在程悦准备离开舞台时，观众席中突然站起一个人影——林嘉。他穿着一身醒目的红色西装，栗色卷发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亮。

"程先生！"林嘉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音乐厅，"不知道您是否了解，您刚才演奏的曲子，正是宁远已故恋人周子谦最拿手的曲目？多么...巧合啊！"

全场哗然。程悦站在舞台上，感觉所有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刺向他。记者们立刻调转镜头，对准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戏剧性场面。

"林嘉！"宁远猛地站起身，声音冰冷，"坐下。"

林嘉不仅没有服从，反而走上舞台通道："宁远，何必隐瞒呢？全城谁不知道程悦只是周子谦的替代品？"他转向程悦，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程先生，您知道吗？宁远书房里有个上锁的抽屉，里面全是周子谦的照片。而您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程悦的脸色变得苍白，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退缩。相反，他走向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嘉："所以呢？"

这个简单的反问让林嘉一时语塞。他显然没料到程悦会如此冷静。

"所以...所以你不过是个替身！"林嘉提高了声音，"宁远根本不爱你！"

音乐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程悦的反应。程悦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林先生，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告诉我一个我早就知道的事实吗？"

这次轮到林嘉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宁远心里有别人。"程悦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音乐厅，"我知道这场婚姻始于利益交换。我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比不上一个逝去的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震惊的观众，"但我也知道，音乐是我的生命，而今天，我重新找回了它。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番出乎意料的回应让全场再次哗然。记者们疯狂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宁远站在原位，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

林嘉不甘心地继续挑衅："多么高尚啊！但你真的甘心做一辈子替代品吗？"

程悦正要回答，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音乐厅后方传来："各位来宾，请允许我打断这场闹剧。"

所有人回头，只见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程悦认出了他——徐瑾，那个邀请他去瑞士的国际知名音乐家。

徐瑾走上舞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麦克风："我是徐瑾。今天本是来欣赏程悦先生的演出，没想到目睹了如此不堪的一幕。"他锐利的目光扫向林嘉，"艺术不应该成为私人恩怨的武器，音乐厅更不是泄愤的场所。"

林嘉的脸色变得难看："徐老师，您不了解内情..."

"我了解的是程悦的才华。"徐瑾打断他，"一个能弹出如此《爱之梦》的人，绝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他转向程悦，"程先生，我的邀请依然有效。世界应该听到您的声音。"

程悦眼眶发热，深深鞠躬："谢谢您，徐老师。"

林嘉眼看局势逆转，突然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撒向观众："看看！这就是宁远真正爱的人！程悦算什么？"

照片飘散在空中，上面全是宁远和周子谦的亲密合影。现场一片混乱，记者们争相抢夺这些爆炸性素材。

程悦站在舞台上，看着这场闹剧，突然感到无比疲惫。他转向徐瑾："徐老师，能否借您的麦克风一用？"

徐瑾点头，将麦克风递给他。程悦环视全场，声音平静而坚定："今天的慈善音乐会是为了孤儿院的孩子们。无论发生了什么，请记住我们聚集在此的初衷。"他深深鞠躬，"谢谢大家。"

说完，他将麦克风还给徐瑾，转身走向后台。他不想再看宁远的反应，不想再参与这场丑陋的闹剧。现在，他只想离开。

后台走廊里，程悦刚换下演出服，宁远就闯了进来。他的西装外套不见了，领带也松开了，看起来罕见地狼狈。

"程悦，"宁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悦将银袖扣盒递还给他："宁远，我们都需要时间冷静。徐瑾邀请我去瑞士参加两周的音乐论坛，我决定接受。"

宁远没有接那个盒子："我不同意。"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程悦平静地说，"就像你今天不是为我而来，而是为了商业利益一样，我去瑞士也是为了我的事业。"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为你而来？"宁远突然提高了声音。

程悦愣住了。宁远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几乎是...受伤的。

"半年来，你参加过我任何一场演出吗？"程悦反问，"你甚至连我弹钢琴都不愿意听。"

宁远的表情变得复杂："因为我害怕。"

"害怕？"程悦不可思议地重复，"宁远，你害怕什么？"

"害怕看到你在钢琴前发光的样子！"宁远几乎是吼了出来，"害怕想起子谦，更害怕...忘记他。"

这句坦白像一把利剑刺进程悦的心脏。他后退一步，声音发抖："所以林嘉说的是真的。我确实是替代品。"

"不！"宁远上前一步抓住程悦的手腕，"一开始也许是，但后来..."他艰难地寻找着词汇，"后来你成为了我不能失去的人。"

程悦想抽回手，但宁远握得更紧了："放开我。"

"听我说完。"宁远的眼神几乎是恳求的，"子谦死后，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然后我遇见了你，一个和他一样热爱钢琴的人。我害怕再次经历失去的痛苦，所以...所以我推开你，冷落你，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程悦停止了挣扎，震惊地看着宁远。这是半年来，宁远第一次向他敞开心扉，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脆弱。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程悦轻声问。

宁远松开他的手腕，轻轻抚上他的脸："因为当我看到你弹钢琴的视频时，突然意识到...我可能会永远失去你。不是作为子谦的替代品，而是作为程悦，我合法的配偶，我...在乎的人。"

"在乎的人。"程悦重复着这个词，眼泪终于落下，"多么慷慨的告白啊，宁远。半年婚姻，换来的只是'在乎的人'。"

宁远的表情变得痛苦："我不知道什么是爱...自从子谦走后，我就封闭了这种感觉。但我知道，当我想到你要去瑞士，可能再也不回来时，这里..."他抓住程悦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疼得无法呼吸。"

程悦能感觉到宁远剧烈的心跳，那么快，那么乱，与他平时冷静自持的形象截然不同。这一刻，他突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眼前这个男人。

"我需要时间。"程悦最终说，抽回手，"两周的瑞士之行不会改变。至于回来之后..."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宁远沉默了片刻，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程悦手心："这是书房那个上锁抽屉的钥匙。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看完后，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

程悦握紧那把小小的钥匙，感觉它重若千钧。

"还有，"宁远转身离开前说，"无论你是否相信，今天的我，确实是为你而来。"

看着宁远远去的背影，程悦慢慢滑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知道那把钥匙会打开怎样的潘多拉魔盒，也不知道两周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今天的演出，那首倾注了他全部感情的《爱之梦》，宁远听懂了。

而这就足够了，至少现在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