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如海

音乐会后的媒体风暴持续了整整两周。

《音乐先锋报》头版刊登了苏晴侧耳倾听琴弦振动的特写，标题是《被上帝按下静音键的天使》；《当代艺术评论》则刻薄地写道："这不是音乐，是行为艺术与同情心的杂交产物"。林夏把后者扔进碎纸机时，苏晴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某医学基金会发来邀请，愿意全额资助她接受瑞士的实验性耳蜗植入手术。

"你想去吗？"林夏用手语问。自从音乐会大获成功，她们系统性地学习了标准手语。

苏晴合上笔记本，转而打开钢琴盖。她最近发明了新的演奏方式：将下巴贴在钢琴侧面，通过骨骼传导感受旋律。此刻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沉没的教堂》，左手不时轻拍琴箱，示意林夏来感受某些低频段落。

门铃突然响起。林夏从猫眼看到一束夸张的百合花，后面藏着经纪人忐忑的脸。"柏林爱乐重新发来邀约，"他隔着门喊，"他们想为苏晴定制无声交响曲！"

苏晴的食指悬在琴键上方，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林夏知道她在想什么——三个月前那封拒信还在抽屉里，和法院传票、撕碎的聘书躺在一起。

"告诉他们，"林夏拉开门，"我们只演《晴夏》。"

***

瑞士医院的走廊比国内更安静。林夏望着苏晴被推进手术室，突然想起她们第一次合奏时，苏晴因为紧张拉错的那个音。当时阳光透过琴房窗户，把她耳廓照得半透明，像一片即将融化的冰。

手术需要剃掉部分头发。今早帮苏晴绑马尾时，林夏发现她后颈的伤口增生出淡粉色疤痕，摸起来像一道凝固的波浪。"会疼吗？"她在苏晴背上写字。对方摇摇头，反手抓住她的食指按在自己太阳穴——这是她们初学手语时自创的动作，意思是"想着你就不疼"。

等待室的电视正在播放音乐会的重播。当镜头扫过观众席，林夏突然按下暂停键——第三排角落里，苏父低头擦拭眼镜的侧影一闪而过。她想起昨天签手术同意书时，护士小声说有位中国先生提前支付了额外保险费。

术后72小时是关键恢复期。林夏在ICU玻璃外守到深夜，直到护士递来苏晴的字条：「梦见我们在冰川市火车站，你弹钢琴我拉琴，所有人都捂住耳朵。」字迹因为麻药作用歪歪扭扭，但落款画了只戴助听器的猫。

拆绷带那天，主治医师调试着耳蜗处理器反复确认："能听见我说话吗？"苏晴却一直望向林夏背后的窗户。那里有只知更鸟正在啄玻璃，喙部撞击发出哒哒轻响。

"鸟，"她突然说，声音像生锈的琴弦，"我听见鸟叫。"

林夏的眼泪砸在病床栏杆上。这是苏晴失去听力后，说的第一个完整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