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走出桃林，又入柳阵。

　　此时正是满城飞花的时节，漫天的柳絮如鹅毛大雪一般扑人面皮。虹猫走在蓝兔前面，用内力将它们拂开。

　　雪幕之后，一条蜿蜒的河流呈现在两人眼前。碧水潺潺，不知从何而来又流向何处。渡口上却摆放着一直无人的木舟。

　　两人相视一笑，蓝兔默默退了一步，虹猫拾起一块石头扔进船中。船被石头击打，微微晃荡了一下——

　　砰砰砰砰，一瞬间，所有飞絮都变作绝佳暗器，朝小船攻去。虹猫蓝兔戒备地早，一听到声响就趴在地上，躲过了这一劫。

　　半晌，小船恢复了平静，柳絮也再次温和下来，变为漫天飞舞的无害模样。

　　蓝兔直起身，看到小舟毫无异样不仅有些奇异：“这不过是条平凡的木船，怎么能在这么多柳絮的攻击下安然无恙呢？”

　　虹猫亦不解其中奥妙，他想了想多蓝兔说道：“蓝兔，你先趴下，我再试一试。”

　　蓝兔点点头，却见虹猫同样拾起一枚石子，朝河心掷去。

　　同样的柳絮，同样的攻击，前仆后继地朝着石子落下的地方攻击。其攻势之狠，鲜少有人能扛得住。只是石子早已落水，被河流裹挟着离去了。虹猫看着这一幕说道：“我想阵法的机关就在这水上，柳絮应该是通过河水的动静来攻击的。”

　　蓝兔赞同地点点头，说：“如果是这样子的话，我们恐怕还是要往小舟上去。”轻功再高也不可能踏水无痕，与其自己行走在河面上处处被动，还不如待在船上，起码消耗的力气更小。

　　虹猫说道：“你注意到了吗？那船上没有桨。”

　　蓝兔点头：“注意到了。”

　　虹猫分析说：“我刚才扔进去的石子被水流冲走而不是沉底，说明这河流很湍急。这船如果不是被系在岸上，肯定也会轻而易举地被冲走。我们先架起真气护体，然后一起跳上船，找找上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蓝兔当然答应，两人运起内力护住周身穴道，一起跳上了船。

　　刚落上甲板，柳絮便闻声而动，铺天盖地向两人席卷过去。虹猫立刻催动内力护住整个船体，蓝兔则趁机在船上寻找有无异常之处。

　　她细心地在每块甲板上推敲摸索，终于找到一处中空的木板，她立刻用剑撬开木板，却见里面藏着一只九连环。

　　虹猫见此有些疑惑：“九连环？这能用来做什么？”

　　蓝兔摩挲着九连环，沉思道：“我记得有一篇咏柳的词，词牌名正是‘解连环’，也许把它解开就有办法破阵了。”

　　虹猫听她说的在理，便应道：“既然如此，蓝兔你就抓紧时间解开九连环，我来为你抵挡这些攻击。”

　　“好的。”蓝兔立刻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到解连环中去。

　　九连环是一种儿童益智玩具，蓝兔小时候不知和紫兔一起玩过多少次了。虽然十岁之后忙于学习和管理宫务，再无心玩这些玩具，但各种解法却早已烙在她心里了。

　　起初还有些手生，但拆了几下，手感就慢慢恢复了过来。

　　蓝兔心无旁骛地拆着九连环，虹猫也静静地守在船头，尽管柳絮的攻击越来越大，虹猫也依旧拦地水泼不进。

　　渐渐地，虹猫也体会到将柳絮变化成如此锐利的风的奥秘。

　　柳絮本来是无根之物，只是借着风势才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至。就像现在，别看它们如此厉害，其实也不过是借着风力来加强自身而已。

　　想明白了这一点，虹猫立刻将长虹真气置换成逍遥真气，后者虽然完全成为了长虹真气的支脉，但单独提炼出来也依旧能够傲睨群雄。

　　果然，当金红的真气渐渐转化为淡青色时，虹猫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消耗变少了许多。逍遥真气所自带的淡淡风力，四两拨千斤地将柳絮拨到一边，轻而易举便让其丧失了攻击能力。

　　此时若有人从外面看去，便会发现整个小船都被柳絮包裹着，如同蝶茧一般，看着让人揪心。虹猫却并不担心，尽管他的内力一直在消耗，但他相信蓝兔定然能够在他内力消耗干净之前把九连环解出来。

　　蓝兔自然不负他所愿，虽然情况看着万分紧急，蓝兔心里却始终保持着平静。

　　柳絮遮蔽在天上，光线阴暗下来仿佛黑夜。蓝兔并没有开口让虹猫清出一条投入光线的入口来，而是叼住身上佩戴的夜明珠，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九连环虽然复杂，但并不难解，这要把握好规律，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够解开。何况蓝兔又是心灵手巧的人，只花了两刻钟时间，便将九连环解开。

　　此时，环柄所嵌的水蓝色明珠突然大放光芒，蓝兔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环柄趁机脱手而出，似有灵性一般跃入水里。

　　水面如縠，荡漾起一层层的波纹。随着水纹一层层散去，柳絮的来势也一点点减弱，最终消弭于无形。

　　“果然是这样。”虹猫打了个响指，复又陷入沉思。眼前他们算是闯过了第二关，但该怎么继续往前走呢？这又不像是桃林和柳林一样自然相接，河对面同样是一片柳林，显然不是出阵的路。

　　蓝兔知道虹猫在思虑什么，默默低下头望着掉入河中随水流去的飞絮，蓦然想到那句“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便抬头对虹猫说道：“既然我们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如就砍断绳索，看这河水能把我们送到哪里吧。”

　　虹猫明白其意，点点头说：“没错，刚才是我太多虑了。”说罢便挥剑砍断绳索。

　　湍急的河水如一只飞箭，带着小船疾行而去。虹猫一边观察着河流一边留意船身的安危，蓝兔坐在船尾，望着岸边飞速倒退的柳带陷入回忆。

　　蓬莱岛和玉蟾宫都是历史悠久、底蕴丰厚的势力，两家又向来交好，所以一些不秘传的阵法和武功都互相交流过。就如同这些拂水飘绵的嫩柳，它们的布置和排位几乎与玉蟾宫一模一样。

　　还有那些桃花，蓝兔想起来，玉蟾宫外的四大美景正是落英芳菲、满城风絮、荷花映日与橙黄橘绿。如果下一阵与荷有关，那么蓝兔就基本可以认定此阵与玉蟾宫有关了。

　　是以当那红花绿叶映入眼帘时，蓝兔心中的把握已从六分提到了八分。

　　她的表情变化得太过明显，虹猫不可能不注意到，于是他便问：“蓝兔，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阵法。”

　　蓝兔摇摇头：“暂时还不知道，不过一会儿就知道了。”她把刚才的所思所想告诉虹猫。

　　虹猫听后，虽觉得巧合的几率更高一些，却也不由得有些期待。如果这阵真的与玉蟾宫有关，那他们破阵必然会事半功倍。

　　小船渐渐驶入那一片荷花之中，奇怪的是虽然荷花密密麻麻的几乎要遮住整个河面，河水的速度却并不曾放缓，小船乘水而行，丝毫不曾慢下来。

　　就在这时，河道突然变窄，一面围墙出现在两人面前。这是一面粉垣黛瓦的矮墙，墙檐蜿蜒起伏如秀气的水波，与蓬莱岛恢弘大气的风格并不相称。

　　围墙在河道收紧的地方开了一道月洞门——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河上的月洞门延伸开来形成了这么一道围墙。此门颇窄，只容小舟竖着过去。

　　墙那面仍是同样的河道，只是荷花渐渐干枯，仿佛突然之间便由夏入秋，将满目生机变作了萧瑟西风。

　　同时，河水的流速渐渐缓慢，小舟轻轻地停在一簇干荷叶之前。

　　虹猫见那簇荷叶保存得还算完整，并非干枯地变了形，只是叶子上有着奇怪的纹路，看着想个“四”字，一时想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他见荷叶上正放置着一双木桨，便取了过来，对蓝兔说：“看这情形，接下来我们是要自己走了。”

　　蓝兔也是这样想，眼前只有几乎一望无际的干枯荷田，两岸上则是一片绵延的白梅。

　　是的，虽然不合时令，但本该早春绽放的白梅却开在了这个时候，一片片梅瓣随风飘落，甚至飘过河岸，落入小舟上。

　　蓝兔伸手接过落花，却听虹猫说道：“诗词歌赋，此阵应为歌，有梅有荷的歌曲……难道是《西洲曲》？”

　　蓝兔轻轻摇头：“应该不是的，《西洲曲》所言‘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并不是这样干枯的荷叶。”

　　虹猫也知道情景不很相合，便问：“蓝兔，你想到了什么？”

　　蓝兔看着干枯的荷叶暗自沉思，半晌才道：“干荷叶，落梅风。一个是词牌名，一个是曲牌名，它们都隶属于十二音中的南吕。”

　　“那么此阵的谜底就是南吕。”虹猫指着荷叶上扭曲的花纹说道：“刚才我一直觉得这荷叶上的花纹有些奇怪，像个‘四’字，旁边的那只荷叶又像个‘凡’字。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工尺谱吧。”

　　蓝兔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凑过去看了看，果然是这样，便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按南吕的工尺走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