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颜刚踏入警局大楼，就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走廊上三三两两的警员交头接耳，看到她走近又立刻噤声。电梯里，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官偷偷打量她，眼神中混合着好奇和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刑侦大队办公区比往常喧闹许多。程晋站在中央，面前是七八名举着录音笔和摄像机的记者。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在闪光灯下熠熠生辉，表情镇定自若，但祁颜注意到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这是他在高压下的小动作。
"目前我们可以确认两起案件存在关联，但所谓'医药杀手'的称呼是媒体夸大。"程晋的声音平稳有力，"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全力侦破，请市民保持冷静。"
一位女记者尖锐地提问："程队长，有消息称凶手使用了一种军方级别的罕见毒素，这是否意味着案件涉及国家机密？警方能否保证公众安全？"
祁颜看到程晋的下颌线条绷紧了。这个问题直指案件核心，而答案很可能就在她昨晚完成的毒理报告中。
"所有谋杀案调查细节都属于保密范围。"程晋巧妙地回避了问题，"警方已加强对相关行业人士的保护措施，同时呼吁市民提供可疑线索。"
他的目光越过记者群，与祁颜相遇。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压力只有在与她视线相接的瞬间才显露无遗。祁颜微微点头，拎着证物箱悄然退向法医办公室。
刚关上门，她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祁法医，这么急着躲开媒体？"
张明副局长靠在她的办公桌边，手里翻看着她的案件笔记。祁颜的胃部一阵紧缩——那些笔记包含她对毒素来源的推测，以及关于父亲案件的私人思考。
"张局。"她强压怒火，声音却依然冰冷，"那些是我的工作记录。"
张明合上笔记本，脸上挂着假笑："专案组的工作记录属于案件档案的一部分，我有权查阅。"他走近一步，"特别是当案件侦破方向可能存在问题的时候。"
祁颜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些许汗酸味。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后退半步："什么问题？"
"程晋坚持这是连环杀人案，投入大量警力调查十年前的陈年旧事。"张明眯起眼睛，"而你，似乎很支持这个方向。我好奇为什么。"
祁颜的心跳加速，但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因为证据指向这个方向。两位受害者有共同的工作经历，毒素特征表明凶手具备专业毒理学知识——"
"或者只是雇用了专业人士。"张明打断她，"康宁制药和德康生物是直接竞争对手，商业谋杀的可能性更大。程晋却几乎没调查这条线。"
祁颜突然明白了张明的意图——他想把案件导向简单的商业犯罪，而非可能揭开更大秘密的连环杀人。但为什么？
"我会向程队长转达您的建议。"她公事公办地回答，伸手去拿证物箱准备离开。
张明却挡在她面前："祁颜，我知道你是谁。祁正华的女儿。"他压低声音，"十年前那起'事故'差点毁了研究院的声誉。现在你父亲的老同事接连被杀，而你参与调查...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血液冲上祁颜的太阳穴，耳边嗡嗡作响。她深吸一口气："张局，如果您对我参与调查有异议，可以正式提出。否则，我还有工作要做。"
张明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我只是表达合理关切。毕竟...你父亲的案子是我经手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击中祁颜的胃部。张明曾经负责调查父亲的案子？她从未听说过这个细节。但还没等她追问，张明已经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祁颜跌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发抖。她打开电脑，快速搜索张明的履历。果然，十年前他曾是科技犯罪调查科的负责人，负责过几起科研机构内部的案件调查。但具体到父亲的事故，公开记录中并没有提及调查人员姓名。
"你还好吗？"
程晋的声音让祁颜猛地抬头。他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已经脱掉了警服外套，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前臂。记者会显然结束了，但他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张明刚刚来过。"祁颜决定直言不讳，"他说十年前我父亲的事故是他调查的。"
程晋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有意思...我查过档案，里面没写具体调查人员。"
"我也刚发现这点。"祁颜咬着下唇，"他还暗示我参与调查存在利益冲突。"
程晋冷笑一声："典型的张明手法——当证据不符合他的预期时，就攻击提供证据的人。"他走到祁颜桌前，俯身查看她的电脑屏幕，"我们需要更深入地调查你父亲那起事故。张明的反应说明我们触及了敏感区域。"
祁颜抬头，发现程晋的脸近在咫尺，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昨晚他一定没怎么睡。
"记者会怎么样？"她转移话题，稍微后仰拉开距离。
程晋直起身，揉了揉后颈："像在火药桶上跳舞。媒体已经挖出两位受害者都曾在国立研究院工作，下一个问题就是'还有多少前同事处于危险中'。"他叹了口气，"局长命令我们三天内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实质性进展，否则就重组专案组。"
"三天？"祁颜皱眉，"毒理分析都没完成！"
"政治高于科学，亲爱的法医大人。"程晋的语气带着苦涩的幽默，"说到这个，射击场新到了一批格洛克，有兴趣去试试吗？"
祁颜眨了眨眼："现在？"
"现在。"程晋拿起她的外套递过来，"压力会影响判断力，而子弹是最好的减压药。"
祁颜没想到自己会答应，但二十分钟后，她已经站在警局地下射击场里，戴着隔音耳机，手里握着一把格洛克17。程晋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指导她调整握姿。
"手腕再压低一点，后坐力会让你吃惊。"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低沉而清晰，"第一次用真枪？"
"大学军训打过靶。"祁颜调整姿势，"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程晋轻笑："那就当是第一次。记住，扣扳机不是猛拉，而是平稳向后压。"
祁颜瞄准二十五米外的靶子，深吸一口气，缓缓扣动扳机。枪声在射击场内回荡，后坐力震得她手腕发麻。电子靶显示这一枪脱靶了。
"不错，至少没飞上天。"程晋调侃道，站到她身侧，"看我的。"
他举起自己的配枪，几乎没有瞄准就连续射击。五声枪响后，电子靶显示全部命中十环，其中三发几乎重叠。
祁颜挑眉："炫耀？"
"减压。"程晋笑着退弹匣，"该你了，别想太多，专注目标和呼吸。"
祁颜再次举枪，这次她更注意程晋说的"平稳压扳机"。第一发命中六环，第二发七环，到第五发时已经能稳定在八环内。
"天赋不错。"程晋赞许地点头，"大多数人第一次连靶纸都碰不到。"
"专注力和手眼协调是法医的基本功。"祁颜放下枪，活动了下手腕，"不过确实...比我想象的更有释放感。"
"这就是为什么我每周都来。"程晋重新装弹，"在弹壳落地的声音里，所有杂念都会暂时消失。"
祁颜看着他流畅的动作，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总是游刃有余的刑侦队长，也需要这样的方式来应对压力。他们比想象中更相似——都用专业外壳包裹着内心的不安和孤独。
"再来一轮？"程晋递给她新装好的弹匣。
祁颜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一丝微妙的电流似乎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她迅速收回手，假装专注于装弹。
两小时后，他们回到办公室，精神都比出发前振奋许多。周婷——专案组的女警——急匆匆地迎上来。
"程队，实验室那边有发现！从第二位受害者领口提取的白色粉末含有一种特殊磷脂，能延缓毒素释放。李明查到这种物质只有三家实验室使用，其中两家在国内。"
程晋立刻来了精神："哪两家？"
"科锐生物和普洛药业的研究中心。"
祁颜和程晋交换了一个眼神。普洛药业正是国立生物科技研究院改制后的主体。
"查普洛药业近五年的所有离职人员，特别是被开除或自愿离职的研究员。"程晋命令道，"重点排查有毒理学或药理学背景的。"
周婷匆匆离去后，祁颜低声问："你不觉得太明显了吗？凶手留下指向自己工作单位的线索？"
"除非他想引导我们朝这个方向调查。"程晋思索着，"或者...他在传递某种信息。"
祁颜突然想到什么，打开电脑调出毒素分析报告："程晋，看这个。"她指向分子结构图中的一处，"这种修饰方式非常特殊，几乎像是...一种签名。"
程晋凑近屏幕："你能还原出作者的风格？"
"每个毒理学家都有自己习惯的分子修饰方法，就像画家有独特的笔触。"祁颜放大图像，"这种在苯环上加硫醇基的做法很罕见，而我父亲...他曾经在一篇论文中提到过这种技术。"
程晋沉默了片刻："你认为凶手在模仿你父亲的手法？"
"或者..."祁颜咽了口唾沫，"就是当年陷害他的人。"
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张明阴沉着脸走进来："程晋，记者招待会为什么没提商业竞争的调查方向？董事会们都在抱怨警方忽视明显线索！"
程晋站直身体："张局，我们正在追踪一条更有力的线索。毒素中的特殊成分指向——"
"我不管什么毒素成分！"张明打断他，"市长办公室要求平衡调查方向，不能只盯着研究院旧事。今天下午就派人去康宁制药重新问询。"
"可是——"
"这是命令，程队长。"张明冷冷地说，目光扫过祁颜，"还是说，专案组的调查方向受到了...个人因素的影响？"
祁颜感到血液涌上脸颊，但程晋的声音先响起来，冰冷如刀："张局，我建议您谨慎措辞。专案组的所有决定都基于证据和逻辑。如果您对我们的工作有异议，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投诉。"
张明眯起眼睛："别太自负，程晋。你父亲当年也这么固执，结果如何？"说完，他转身离开，重重地关上了门。
空气一时凝固。祁颜小心地看向程晋，发现他的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你父亲...？"她轻声问。
程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另一个话题。"他转向电脑，"我们刚才说到哪了？毒素的修饰特征？"
祁颜知道他在刻意回避，但选择尊重他的界限："是的。我需要更多样本来确认这种修饰是否凶手的一贯手法。如果第三起案件发生..."
"不会有的。"程晋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会在他再次出手前抓住他。"
但命运似乎另有安排。当天深夜，祁颜被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程晋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紧绷如弦：
"第三位受害者出现了。这次是在公共场合——高端医疗论坛的休息室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