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瑞画舫的血腥气尚未散尽，秦墨的龙舟已悄然驶离太液池，逆着皇城水道，驶向禁苑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水域。水道渐窄，两岸古木参天，藤萝垂挂，遮天蔽日，连喧嚣的蝉鸣都沉寂下来，唯余船桨破水的轻响，更添几分幽邃神秘。
“陛下…这是要去何处？”苏瑶倚在秦墨身侧，看着前方愈发幽暗的水道，方才遇刺的余悸未消，心头又添一丝忐忑。秦墨的手依旧揽在她腰间，温热有力，却让她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秦墨唇角噙着一抹莫测的笑意，指尖在她腰侧轻轻一按：“爱妃方才受了惊，自然要去一处能‘压惊’的好地方。”他目光投向水道尽头隐约可见的一处巨大山体裂隙，“此地名为‘龙渊’，乃大永龙脉汇聚之眼，寻常人不得擅入。其内别有洞天，奇景天成。”
龙舟缓缓驶入那道幽深的裂隙。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船头悬挂的琉璃宫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映照着两侧湿漉漉、布满青苔的嶙峋岩壁。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湿气息。水流的声音在巨大的岩洞中回荡，显得空旷而诡异。
苏瑶下意识地靠近秦墨，并非全然作态。这地方，确实让她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压抑和不安。她修为全无，在这种完全陌生的、被帝王掌控的绝地，如同离水的鱼。
龙舟在黑暗中穿行片刻，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无法想象的巨大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穹顶高悬，无数倒垂的钟乳石如同巨兽的獠牙，闪烁着幽冷的磷光。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水色墨黑，平静得如同凝固的死水。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潭水中央，一座孤悬的、由天然白玉形成的巨大平台，平台之上，竟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微型宫殿！玉殿通体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芒，在黑暗的地底宛如神迹。
“此乃‘玉宸宫’，地脉暖玉所筑，冬暖夏凉，更能滋养神魂。”秦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揽着苏瑶飞身而起，轻飘飘落在那温润的玉殿门前。侍卫和船夫则留在龙舟上，远远等候。
推开没有门扉的玉殿入口，一股温煦如春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地底的阴寒。殿内陈设简单却极尽奢华，桌椅床榻皆是整块暖玉打磨，触手生温，壁上镶嵌着能自行发光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每一寸空间。
“如何？此地可还入得爱妃的眼？”秦墨松开苏瑶，负手而立，含笑看着她。
苏瑶压下心中的震撼，巧笑嫣然：“鬼斧神工，宛如仙境。陛下厚爱，臣妾受宠若惊。”她莲步轻移，好奇地打量着这奇异的玉殿，指尖拂过温润的玉璧，感受着那沁人心脾的暖意。然而，她心中警惕更甚。秦墨带她来此等绝密之地，绝不只是为了“压惊”或赏景。
秦墨走到殿心一张巨大的暖玉榻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爱妃过来坐。”
苏瑶依言过去，姿态温顺地坐在他身旁。玉榻温润，却让她如坐针毡。
“今日湖上之事，”秦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爱妃以为，是何人所为？”
来了！苏瑶心下一凛。这才是真正的目的！试探，或者说，逼她站队表态。
她抬起水眸，眼中恰到好处地浮现后怕与愤恨：“臣妾愚钝，不敢妄断。但…敢在陛下御舟前行刺，其心可诛！想来…无非是那些见不得陛下恩宠臣妾、见不得臣妾协理宫务的魑魅魍魉！” 她将矛头直指后宫，尤其是凤藻宫那位。
秦墨轻笑一声，指尖挑起她一缕垂落的青丝把玩：“爱妃聪慧。只是这后宫的水，比这龙渊之下的寒潭，还要深上三分。”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朕听闻，前些日子，内府司那贪墨的王管事，其家眷被发配北境矿场途中…遇了山匪，无一生还？”
苏瑶心头剧震！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那件事她做得极其隐秘，借的是“山匪”的名头，抹掉了所有痕迹！秦墨是如何知晓？他是在警告？还是在…欣赏她的手段？
她强迫自己镇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悲悯”：“竟有此事？臣妾只知按宫规处置，却不想其家眷竟遭此横祸…真是可怜。”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翻涌的情绪。秦墨这是在告诉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怜？”秦墨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的眼神深邃如渊，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丝玩味的审视，“爱妃觉得他们可怜？可朕却觉得，爱妃处置内府司时，那雷霆手段，可没有丝毫‘可怜’之意。那赐下的白绫，勒断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老奴才的脖子。”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剖开了苏瑶精心维持的伪装，直指她内心的冷酷与野心。苏瑶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看着秦墨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陛下…”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恐惧，也是被戳破伪装的羞恼，“臣妾…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秦墨打断她，拇指摩挲着她冰凉的下唇，笑容带着蛊惑人心的邪气，“只是想让这后宫…更清静些？只是想帮朕…扫清些碍眼的尘埃？”他俯身，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耳廓，“爱妃，你的野心，朕很喜欢。”
苏瑶的呼吸瞬间停滞！秦墨…他竟然如此赤裸裸地挑明！
“但是，”秦墨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骨，“野心，需要配上足够的手腕，更需要…绝对的忠诚。”他盯着苏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能把你捧上云端，也能让你…跌入这龙渊之下的万丈寒潭，尸骨无存。你，可明白？”
赤裸裸的威胁！带着帝王的绝对威压！
苏瑶浑身僵硬，在秦墨那洞穿人心的目光和冰冷的威胁下，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这幽暗的地底玉殿之中。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毫不怀疑秦墨话语的真实性。
短暂的死寂后，苏瑶猛地起身，然后直直地跪倒在秦墨脚边的暖玉石地上！她仰起脸，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惊惧、委屈，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
“陛下明鉴！臣妾之心，天地可表！臣妾所做一切，只为能替陛下分忧，只求能长伴君侧！臣妾出身微寒，蒙陛下不弃，恩宠至此，已是粉身难报！臣妾所有，皆系于陛下一身！陛下若疑臣妾…臣妾…臣妾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说罢，竟低头欲向那坚硬的玉石地面撞去！
这一跪一哭一撞，时机、力度、情态，拿捏得妙到毫巅！将惊惧、委屈、忠诚、以及被帝王猜疑的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唯有将姿态放到最低，用“忠诚”与“性命”做赌注！
果然，在她额头即将触地的刹那，一只强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秦墨看着跪在脚下、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美人，眼中的冰寒锐利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满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或许是错觉）。他俯身，将苏瑶重新拉起，带入怀中，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爱妃这是做什么？朕不过随口一说，怎就寻死觅活起来？朕若不信你，岂会带你来这龙渊禁地？”
他抚摸着苏瑶犹带泪痕的脸颊，指腹拭去泪珠：“朕只是要你记住，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后宫，也只能有朕一个声音。你的野心，朕允了。但你的忠心，只能属于朕一人。明白吗？”
苏瑶依偎在他怀中，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泪眼婆娑地点头：“臣妾…明白。臣妾此生，只忠于陛下一人。” 她将脸埋进秦墨胸前，遮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更深沉的冰冷与算计。这一关，她险之又险地过了。但秦墨的警告，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了她的心上。在这条通往凤座的路上，这个男人，才是真正主宰一切的深渊。
玉宸宫的温润光芒，映照着相拥的帝妃，在这地脉深处的禁地，上演着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无声惊心。
遥远的黑风山脉，寒风卷着雪沫，在陡峭的冰崖上打着旋。石虎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破烂的兽皮勉强裹住他精赤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被寒风割裂的新旧血口，但那些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得异乎寻常。他感觉身体里像藏着一座小小的熔炉和一块坚冰，冷热交替流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却又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饥饿如同跗骨之蛆，驱使着他寻找任何能果腹的东西。他扒开一处被厚雪覆盖的岩石缝隙，希望能找到些苔藓或冻僵的虫豸。就在这时，几声低沉而凶戾的呜咽从上方传来。石虎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三头体型壮硕、毛色灰白、獠牙外露的雪狼，正站在冰崖上方，幽绿的狼眼死死锁定了他这个闯入它们领地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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