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雨水顺着咖啡厅的玻璃窗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周雨晴感到自己的双腿像生了根，无法移动半步。李雨泽就站在门口，发梢滴着水，风衣肩膀处已经洇湿一片深色。五年了，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那双能看透她灵魂的眼睛，丝毫未变。

"你...怎么在这里？"周雨晴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李雨泽向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门票，"我上个月去了卡内基音乐厅。"他的声音轻柔，"你的演奏...很美。"

周雨晴盯着那张门票，喉咙发紧。那是她人生最重要的一场演出，而她曾在台上无数次幻想过李雨泽就坐在观众席的某个角落。

"你去了？"她声音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雨泽苦笑一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周雨晴。她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她这五年来的每一场演出报道、节目单，甚至是一些小型的校内演出票根。最上面的一张是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入学音乐会，那时候她才刚去美国三个月。

"你..."

"我一直在关注你，"李雨泽轻声说，"只是不想打扰你的梦想。"

周雨晴的手指抚过那些泛黄的纸片，每一张都保存得如此精心。她突然想起自己放弃音乐回到这座城市的原因——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出后的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封匿名寄来的乐评剪报，上面用铅笔写着"你的琴声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思念"。那行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是你寄的那些乐评？"她抬头，眼眶发热。

李雨泽点点头，目光落在咖啡厅角落那架老旧的钢琴上，"弹一首给我听好吗？就像以前那样。"

周雨晴摇头，声音哽咽："我已经...很久不弹了。"

"为什么？"李雨泽眼中闪过困惑，"你在纽约那么成功..."

"因为我每天都在想你！"这句话脱口而出，周雨晴自己都吓了一跳。五年积压的情感像决堤的洪水，"每次我坐在钢琴前，脑子里全是你说的'无论你飞得多高多远'。我受不了了，李雨泽，我受不了这种...这种被撕成两半的感觉。"

咖啡厅里安静得可怕，连雨声都仿佛远去。李雨泽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向前一步，又克制地停下。

"我以为...那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爱。"他的声音沙哑，"不成为你的牵绊。"

周雨晴走向角落的钢琴，掀开琴盖。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就像她破碎的梦想。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那是她为李雨泽创作却从未完成的曲子，《雨巷》。

琴声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这五年来的每一个不眠之夜。周雨晴感到泪水滑过脸颊，但她没有停下。弹到中途，她突然停了下来。

"我完成不了，"她轻声说，"就像我完成不了没有你的人生。"

李雨泽走到她身边，在琴凳上坐下。他们的肩膀轻轻相触，就像大学时在琴房那样。他伸出手，弹了几个音符——正是周雨晴停下的地方。

"你还记得？"周雨晴惊讶地转头看他。

"我记得关于你的一切。"李雨泽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移动，虽然生涩但准确地将那首曲子续了下去，"这首曲子，你以前经常在电话里弹给我听。"

他们一起完成了《雨巷》，就像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李雨泽突然说："我父亲去世了。"

周雨晴猛地转头看他："什么时候？"

"两年前。"李雨泽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雨幕上，"他走之前告诉我一件事——当年他根本没有生病那么严重。"

"什么？"周雨晴感到一阵眩晕。

李雨泽苦笑一下："是我让他那么说的。因为我...被诊断出和祖父一样的遗传病，进行性听力丧失。医生说我三十岁前可能会完全失聪。"

周雨晴倒吸一口冷气，突然明白了一切："所以你推开我..."

"我不能拖累你，"李雨泽的声音几近耳语，"一个听不见的音乐家伴侣？那太残忍了。"

"那你现在...？"周雨晴不敢问下去。

"奇迹般地稳定了，"李雨泽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医生说可能是误诊，或者病情自行停止了。我开始写作，没想到第一本书就..."他耸耸肩，没有说下去。

周雨晴想起书店里那本畅销小说《听雨的人》，作者署名"李默"。她读过那本书，讲述一个逐渐失去听力的男人如何通过记忆中的声音寻找生活的意义。当时她还觉得书中对声音的描写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是你的书？"她轻声问。

李雨泽点点头："我用了母亲的姓氏出版。"

周雨晴突然站起身，拉起李雨泽的手："跟我来。"

她带着李雨泽冒雨跑到咖啡厅后面的小巷，那里放着她每天上班路过都会看到的一样东西——一张《听雨的人》的海报贴在墙上，已经被雨水浸泡得模糊不清。周雨晴指着海报下方几乎看不清的小字："'献给C.Y.'——这是我，对吗？"

李雨泽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们太傻了，"周雨晴摇着头说，"都以为自己是在为对方牺牲。"

李雨泽脱下风衣罩在两人头顶，就像多年前那把蓝色雨伞。在这个临时搭建的避风港里，他轻声说："也许现在重新开始还不算太晚？"

周雨晴看着眼前这个她从未真正忘记过的男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爱，就像那首未完成的曲子，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被续写。而她与李雨泽的故事，远未结束。

"你的伞还在我那里，"她微笑着说，"一直没干透过。"

李雨泽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就像我对你的思念。"

他们并肩走回咖啡厅，雨水在脚下形成小小的漩涡。这一次，没有人提起分离，没有人谈论牺牲。只有两颗终于找回彼此的心，在秋雨中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