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钢琴漆面上淌成一条银河，林昕洛的食指还压在中央C键上。顾西洲的手像一片冰凉的云覆在她手背，血珠顺着琴键缝隙渗进木纹，在月光下蜿蜒成暗红色的五线谱。
"感觉到了吗？"顾西洲的呼吸扫过她耳尖，"琴槌击弦的震动频率。"他带着她的手指滑向高音区，林昕洛突然想起阁楼里那架旧钢琴。去年夏天暴雨冲垮阁楼窗户时，雨水也是这样在琴键间流淌，把妈妈手写的乐谱泡成模糊的墨团。
少年左手小指再次砸向琴键时，林昕洛看清了那道伤疤——从指节延伸到腕部的锯齿状疤痕，像被撕碎的乐谱边缘。血珠溅落在她手背，温热触感惊起记忆深处某段旋律：四岁那年发烧，妈妈用浸过冰水的纱布裹住她发烫的手指，哼着《致爱丽丝》哄她入睡。
"你流血了。"她抽回手时碰倒了谱架，泛黄的《平均律钢琴曲集》哗啦啦散落。某页夹着的照片飘到她脚边，是穿着燕尾服的顾西洲站在领奖台上，身侧金发女人的红裙像团燃烧的火。
顾西洲突然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别碰这个。"他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针尖，白衬衫被汗水浸透，后背交错的疤痕像某种神秘的琴弦编码。
林昕洛听见自己的腕骨在咯咯作响，却在剧痛中捕捉到微弱的金属震颤。顾西洲耳骨上剩下的那个穿孔正发出蜂鸣，与钢琴残留的震动产生共鸣。这让她想起物理课学的共振原理——当外界频率与物体固有频率相同时，能量会无限叠加。
"你在用疼痛对抗恐惧。"她脱口而出，就像那晚说出降E调时一样不加思考。顾西洲骤然松手，腕间红痕立刻浮起细小的血点，在月光下宛如一串珊瑚珠。
少年转身掀开琴凳，取出个锡盒。生锈的铰链发出哀鸣，林昕洛看见里面堆满碎玻璃，每片都用丝线系着德文标签。"车祸现场的挡风玻璃，"他拈起一片对着月光，"这块嵌着我父亲的腕表，永远停在九点十七分。"
林昕洛的胃部突然抽搐。她想起殡仪馆工作人员递来的密封袋，里面是妈妈被压变形的婚戒，铂金指环上还粘着暗红的碎屑。那天她抱着袋子蹲在洗手间吐到胆汁都出来了，继母在门外不耐烦地敲打拖把。
顾西洲将玻璃碎片贴近耳骨夹的空缺处："每收集一片，幻听就会减轻0.3秒。"月光穿过棱角分明的裂痕，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你要不要试试？"
未等回答，冰凉的玻璃已贴上她耳后。林昕洛听见遥远的刹车声混着电台杂音，突然有双手从背后捂住她耳朵。那是葬礼当天的场景——父亲的手带着止痛贴膏的薄荷味，却盖不住殡仪馆此起彼伏的哭嚎。
"拿开！"她挥手打飞玻璃片，清脆的碎裂声惊飞窗外的夜鹭。顾西洲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震得琴弦嗡嗡作响："果然，你耳朵比调音器还灵敏。"
他弯腰拾起玻璃时，后颈露出串德文纹身：Seelenverwandte（灵魂共鸣者）。林昕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个暴雨夜的记忆突然闪回：急救人员抬走妈妈时，担架卡在楼道拐角，她听见钢琴从阁楼坠落的轰响，混着邻居的惊呼："这时候还管什么破琴！"
"来做个交易吧。"顾西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展开染血的手帕，里面躺着枚银质音叉："你帮我校准幻听，我教你重识音符。"音叉末端刻着88.4Hz的数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昕洛后退时撞响低音区的琴键，轰鸣声惊起满室尘埃。她看见妈妈站在幻影里，裙摆还沾着搬家时的泥浆，指尖在虚空中弹奏未完成的《离别曲》。那个永远停在四十六秒的黄昏，钢琴坠地的巨响，以及随之而来的漫长寂静。
"你不想知道吗？"顾西洲用音叉轻敲琴键，"当《卡农》遇见《月光》，会不会诞生第三种频率？"他突然敲响音叉，空气震颤的瞬间，林昕洛听见阁楼传来遥远的回响——那架坠落的钢琴，琴弦竟仍在废墟中震动。
月光偏移了十五度，照亮琴谱架上的德文笔记。林昕洛瞥见"创伤记忆编码"和"听觉皮层重塑"之类的术语，突然意识到这些潦草的字迹与医务室葡萄糖瓶上的医嘱出自同一人。
远处传来保安的手电光，顾西洲迅速合上琴盖。林昕洛被他拽进三角钢琴底部时，嗅到松木箱体内沉积的往事气息。逼仄的空间里，少年冰凉的手指抵住她嘴唇，血腥味混合着广藿香在黑暗中发酵。
"听。"他呼出的热气在琴板凝成水珠，"这是被月光浸泡过的声音。"
保安的脚步声震动着共鸣板，林昕洛听见自己的心跳与低音弦共振。某个瞬间，顾西洲的脉搏突然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两种频率在黑暗中交织成奇异的二重奏。她想起物理老师说，当两种声波相遇时，会创造出第三种不存在的旋律。
手电光扫过琴脚的瞬间，顾西洲耳骨夹的空缺处闪过微光。林昕洛突然看清，那里残留的不是穿孔，而是个尚未愈合的伤口——结痂边缘整齐得如同琴弦勒痕，新鲜的血珠正缓缓渗出。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