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站在寒室外的竹林里，已经三个时辰了。
晨露浸透了他的靴子和衣摆，但他纹丝不动，目光始终锁定那扇紧闭的木门。自从三个月前百家围剿观音庙后，兄长就变得异常——频繁出入寒室，拒绝所有夜宴邀约，甚至推掉了重要的清谈会。
一片竹叶飘落在肩头，蓝忘机轻轻拂去。他的直觉告诉他，寒室里藏着什么。昨日他试探性地问兄长是否需要帮忙处理宗务，蓝曦臣眼中闪过的慌乱更加深了他的怀疑。
"含光君。"蓝景仪小跑过来，行了一礼，"宗主让我转告您，他今日要闭关修炼，不参加午间的家族会议了。"
又是闭关。蓝忘机微微颔首："知道了。"
待蓝景仪离去，蓝忘机缓步走向寒室。他轻叩门扉，果然无人应答。手指抚过门框边缘，灵力探查显示结界完好——这是蓝氏最高级别的防护，只有家主能设。
太刻意了。
蓝忘机绕到寒室后方，那里有一扇通风用的小窗，离地约两丈高。他足尖轻点，一跃而起，手指勾住窗沿向内望去。
室内空无一人，但书案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蓝忘机眯起眼。寒室有密室——这个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他轻盈落地，思索着下一步行动。直接质问兄长不妥，但若真有蹊跷...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若有若无的药香。蓝忘机循着气味来到寒室西侧墙角，发现那里的泥土比周围湿润——有人经常在此倾倒药渣。
他蹲下身，指尖沾了些泥土嗅闻。茯苓、黄芪、当归...都是补气养血的药材，但其中还混着一味特殊的草药——紫苏梗，专用于安胎。
蓝忘机的手指僵住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难道兄长囚禁了哪位女修，还使其怀孕？这念头太过荒谬，但证据摆在眼前。
他需要亲眼确认。
正思索间，远处传来脚步声。蓝忘机迅速隐入竹林，看见蓝曦臣端着食盒匆匆走来，神色间是罕见的急切。待蓝曦臣进入寒室，蓝忘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贴在门外倾听。
石壁移动的闷响证实了密室的存在。等声音消失，蓝忘机轻轻推开门缝——寒室内果然空无一人。他闪身进入，目光迅速锁定书架后的机关。蓝氏密室构造大同小异，他很快找到了开启石门的暗钮。
石门缓缓移开，露出一段向下的阶梯。蓝忘机屏息前行，越往下，药味越浓，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阶梯尽头是一间宽敞的石室，布置简单却整洁。蓝忘机的目光立刻被床上的人影吸引——一个瘦削的男子背对着入口，正在喝药。
那熟悉的轮廓让蓝忘机如遭雷击。
"二哥，今天的药没那么苦了。"男子轻声说道，声音虚弱却依然温润。
金光瑶。
蓝忘机的手按在避尘剑柄上，指节发白。百家通缉的要犯，竟藏在云深不知处的心脏地带！更令人震惊的是，当金光瑶转过身来，宽松衣袍下明显隆起的腹部一览无遗。
"忘机？"金光瑶先发现了不速之客，手中的药碗"当啷"落地。
蓝忘机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在金光瑶苍白的脸上。但令他意外的是，金光瑶没有呼救也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靠在床头，一只手本能地护住腹部。
"果然是你。"蓝忘机冷声道，"兄长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金光瑶苦笑一声："含光君要现在杀了我吗？"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一尸两命，倒也干净。"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蓝忘机头上。他死死盯着金光瑶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一个生命——很可能是兄长的骨肉。这个认知让他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谁的孩子？"他咬牙问道。
金光瑶垂下眼帘："重要吗？反正是个不该存在的孽种。"
"是兄长的。"蓝忘机笃定地说，心脏狂跳，"你们...什么时候..."
"观音庙之后。"金光瑶坦然承认，"你二哥把我带回来，本是要囚禁审问的。"他抚摸着腹部，笑容讽刺，"结果审着审着，就审到床上去了。"
蓝忘机面如寒霜，剑尖指向金光瑶咽喉："你用妖术迷惑兄长？"
"我若有这等本事，当初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金光瑶咳嗽两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含光君不妨亲自问问你敬爱的兄长，是他强迫的我，还是我勾引的他？"
蓝忘机剑势一顿。兄长强迫他人？这念头比金光瑶活着本身更令人难以置信。
"你究竟对兄长下了什么蛊？"蓝忘机逼近一步，"他明知你是何等人物，还..."
"还什么？还爱上我了？"金光瑶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蓝忘机啊蓝忘机，你兄长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止住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恨我，却又舍不得我死；鄙夷我的手段，却又贪恋我的体温...这种矛盾，你这种非黑即白的人怎会明白？"
蓝忘机被这番话说得心神微震。确实，自从观音庙事件后，兄长就像变了个人，时常独自出神，有次醉酒甚至喊出了金光瑶的名字。当时他只当是兄长恨意难消，现在看来...
"忘机？"
蓝曦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蓝忘机转身，看见兄长站在阶梯口，手中药包散落一地，脸色惨白如纸。
"兄长。"蓝忘机收起剑，声音低沉，"请解释。"
蓝曦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金光瑶身上："阿瑶，你没事吧？"
这个亲昵的称呼和关切的眼神让蓝忘机心头一震。金光瑶摇摇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苦笑："含光君还没来得及动手。"
蓝曦臣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检查金光瑶的状况，确认无恙后才转向弟弟："忘机，此事..."
"兄长可知自己在做什么？"蓝忘机打断他，"藏匿百家公敌，还...还..."他难以启齿地看向金光瑶的腹部。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我们出去说。"
安顿好金光瑶，兄弟二人来到寒室外的小亭。蓝曦臣将事情始末简要说了一遍，从他在观音庙救下重伤的金光瑶，到发现对方怀孕后的两难抉择。
"我本打算等他身体好些再做定夺。"蓝曦臣声音疲惫，"但如今你既已知晓..."
"兄长打算如何处置？"蓝忘机直指核心。
蓝曦臣沉默良久："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蓝忘机震惊。一向决断明快的泽芜君，竟会为一介罪人如此踌躇！
"百家若知此事，蓝氏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蓝忘机沉声道，"何况他腹中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蓝曦臣突然激动起来，"忘机，你我皆知在修真界，男子怀孕意味着什么——那是天道认可的命定道侣！"
蓝忘机瞳孔微缩。确实，古籍有载，唯有灵魂契合度极高的道侣，才有可能突破阴阳界限孕育子嗣。但这种案例千年难遇，以至于被大多数人视为传说。
"兄长当真信这个？"
"我不得不信。"蓝曦臣苦笑，"否则如何解释这一切？"
蓝忘机陷入沉思。若真如兄长所言，那金光瑶与他的羁绊恐怕远超旁人想象。但这又如何解释金光瑶曾经的所作所为？
"他利用过你。"蓝忘机直言不讳，"若这次又是算计..."
"我还有什么值得他算计的？"蓝曦臣摇头，"他现在一无所有，连命都攥在我手里。"
"正因如此才更危险。"蓝忘机压低声音，"困兽犹斗，何况是金光瑶。"
兄弟二人的谈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蓝景仪匆匆跑来，脸色凝重："宗主，含光君，清河聂氏派人送信，说在莫家庄附近发现了可疑修士，疑似...金光瑶余党。"
蓝曦臣和蓝忘机同时变色。
"聂怀桑？"金光瑶听到消息后冷笑一声，"果然是他。"
密室中，兄弟二人将聂氏来信告知金光瑶。听到聂怀桑的名字，金光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早知道他在布局？"蓝曦臣问。
金光瑶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带："观音庙一役后，我就怀疑幕后之人是他。"他抬眼看向蓝氏兄弟，"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切证据都来得太巧，像是有人精心安排好的。"
蓝忘机眉头紧锁："你有何证据？"
"直觉。"金光瑶轻声道，"聂怀桑从小就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大哥死后，他变了很多。"
提到聂明玦，室内气氛顿时凝重。金光瑶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护住腹部。蓝曦臣注意到这个细节，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认为聂怀桑在引我们出去？"蓝曦臣问。
金光瑶点头："莫家庄离姑苏不远不近，刚好够调虎离山。"他苦笑一声，"他大概已经怀疑我还活着了。"
"我去。"蓝忘机突然道，"兄长留下...照顾他。"
这个提议让蓝曦臣和金光瑶都愣住了。蓝忘机继续道："若真是调虎离山，兄长离开正中下怀；若真有金氏余党，我去更合适。"
蓝曦臣犹豫片刻，终于点头："多加小心。"
待蓝忘机离去，金光瑶才轻声道："没想到含光君会帮我说话。"
"他不是在帮你。"蓝曦臣叹息，"是在帮我。"
金光瑶若有所思："你们兄弟感情真好。"语气中带着难以察觉的羡慕。
蓝曦臣为他掖了掖被角："休息吧，我去看看药。"
"二哥。"金光瑶突然叫住他，"若聂怀桑真找上门来...不必保我。"
蓝曦臣背影一僵："别说傻话。"
"我是认真的。"金光瑶声音平静，"为了蓝氏，也为了...孩子，你该把我交出去。"
蓝曦臣转身，眼中燃烧着罕见的怒火："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利用完你就抛弃的伪君子？"
"我以为你是聪明人。"金光瑶直视他的眼睛，"牺牲一个罪大恶极的金光瑶，保全蓝氏百年基业，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闭嘴！"蓝曦臣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
金光瑶吃痛皱眉，却没有挣扎："二哥何必自欺欺人？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错误..."
"那这个呢？"蓝曦臣猛地掀开他的衣襟，露出隆起的腹部，"也是错误？"
金光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平静："正因为不是错误，才更不能连累你们。"
这句话像刀子般扎进蓝曦臣心里。他松开手，颓然坐在床边："阿瑶...给我点时间，总会有办法的。"
金光瑶看着他疲惫的面容，终是不忍，轻叹一声："好。"
与此同时，清河不净世。
聂怀桑把玩着手中的玉骨折扇，听着暗探的汇报，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果然还活着啊，三哥..."他轻声自语，"还怀了蓝家的种，真是...妙极了。"
他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继续盯着云深不知处，但别打草惊蛇。"
暗探领命退下。聂怀桑走到窗前，望着姑苏方向，喃喃道："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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