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春

春草盛长，热气渐渐蔓延至全身，门口的风铃叮当直响，那是只有他们之间的暗号，高一飞疑惑的从厨房里走出来，喃喃着脱掉了身上的围裙：“是乐佳那臭小子来找我？今天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尽管许久未见，但他还是一下子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独特气息。

他试探性的伏在门口，用指关节敲了几下，门外也回应似的敲了几下，他好像还浅浅的笑了一下，尾音上扬，听起来很愉悦的样子。

门开了，高一飞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他惊诧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似乎没有了半分稚气，变得很高，以至于高一飞需要抬头仰视他了。乐佳估计也是实在太闲了才会来找他。不经意间，高一飞瞟了一眼他的眼睛才发现乐佳的眼尾还悻悻的染上了些红。

少年身上是单薄的衬衫，在迷蒙的春天似乎显得有些凉，窗外还有淡淡的雾气，靠在这个不大，但满眼尽是温馨的地方。整个房子十分小巧，就是常见的单身公寓，但沙发、茶几和整个客厅的布局一看便是房主人精心布置过的，桌边放着的几本书倒也别有雅趣。房间内的日光灯打在二人脸上，是说不清的暖意。

高一飞回过神，心里一边惊叹他的个子，一边又不屑的睨他一眼，嘴里还嘟囔着：“你这混小子又跑哪销魂去了……快点进来，我正做早饭呢，你吃饭了吗？”

乐佳走进门，乖巧的摇摇头，轻轻的把头抵在高一飞肩膀上：“没吃，你做的什么？”

高一飞严肃认真，用铿锵有力的语气给出了评价，并比了一个大拇指：“你变诚实了。”

乐佳无奈的揉了揉头发，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仅仅看着高一飞，心里感叹他怎么比之前还要幼稚。

高一飞才起床没多久，眉宇间满是困倦，他抹了一把聚在眼眶的眼泪，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你来找我干什么？”

“嗯…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你可真是比以前还冷淡呢。”

“嗯嗯，是呢。”

“你也挺让人火大的，嘿嘿。”

高一飞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朝乐佳面前晃了晃拳头，还用标准的播音腔说：“小心他出现在你眼前哦。”

乐佳有些无奈，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大人一点点的变成小孩，面庞也逐渐变得稚嫩，那是属于他们俩的时光，一个灿烂明媚的春。

他总想着风儿从身间划过时的眷恋与归属，湖水本波澜不惊，风轻轻打动着他，便泛滥了一整片涟漪，稀松平常，又是乐佳的整个世界。

乐佳笑了，他其实笑起来很好看，大概是静谧美好的湖水中落入了一片落叶，开始宣告风的到来，他们本就属于彼此，那是高一飞曾经秘而不宣的表达，也是乐佳几年后才能领悟到的讯息。

一股浓郁的焦味传进二人的鼻腔，原本还在口若悬河讲大道理的高一飞立刻冲到了厨房，乐佳看着这一幕有些好笑，“他平时笨手笨脚的，还很爱讲一些琐事，但我还挺喜欢他讲故事的。”

在凌晨的日记本中也被写上了这样的话，乐佳想要写下他的一切，他的所有。

高一飞黑着脸把锅也一并端了过来，上面有一个黑乎乎一坨的东西，却还依稀可以看出是煎蛋，他的话语里带着心碎：“家里最后一个鸡蛋了，我还没来得及去买呢……你赔我鸡蛋……要不你把这个吃了，我去啃个面包吧。”

乐佳没说话，只看着他。

高一飞又把锅端了回去，拿了两个面包出来“喏，只有这个了，一起啃吧。”

“你还挺会看人脸色的。”

“哦？那别吃了。”

房间里多了一些哀求声，什么把面包还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这样的话，高一飞这次执行力也很强，乐佳欲哭无泪。

乐佳在日记后又添上了一句话：“高哥不能惹，不然就像老狗一样抢食儿。”

他这次可是体会到了社会险恶。

高一飞最近正在筹办花店，他想这门子事儿已经有几年了，近些日子大学生不好找工作，面试了几个配音社也还没得到回应，他一不做二不休就和夏天，张博涵他们一起合伙弄了个花店。

他笑嘻嘻地找乐佳帮忙打理花店，原因是乐佳这个大二生几乎所有时间都闲着，工作日也只有零星的几节课，他只能无奈的答应了。

高一飞喜欢花，从小就喜欢。

他的手指轻轻研磨着花瓣，艳红色的花瓣一颤一颤，把身旁的少年带回了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的奇幻世界。

那时的他还小，奶奶总在家里养很多花啊草的，他们家有个小院子，一到了夏天就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虫子在地上爬来爬去，有时候还会大半夜爬到高一飞身上狠狠地咬一口。他倒睡得深，愣是毫不知情的睡着，口水沾了一枕头。

第二天一起来，看着自己腿上，脸上的红疙瘩，哭着跑去找奶奶，说什么他要毁容了，这么帅气英俊潇洒的脸可不能毁容啊…奶奶，快带我去看医生吧之类的。

奶奶总会大笑着点点他的鼻子，带他去抹药。

高一飞，好喜欢小时候，好喜欢那个有风的季节，好喜欢奶奶的寒暄。

他狠掐一把自己，衣角皱起，一道很深的指甲印凹陷进去，没过两秒他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向门外招呼着：“新店开业！小花儿都打8折哦！”

乐佳只默默地看着他又从稚嫩的少年变回了成熟的大人，曾经被他嘲笑幼稚的哥哥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他心里一阵酸涩。

乐佳与高一飞自幼便是形影不离的好友，乐佳那寡言少语的性格常使他成为他人欺凌的目标。每当这时，高一飞总会路见不平一声吼，可幼小的他怎么可能打过那些地痞流氓？离去之际，为首之人不忘威胁道：“这英雄当得挺像回事，要是下次再让我撞见你英雄救美，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周围的小喽啰们跟着起哄欢呼，随后扬长而去，只剩下乐佳与高一飞相互对视，相继无言。

过了许久，高一飞眼睛里闪着泪花，真诚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乐佳有些疑惑，他不理解为什么要道歉，于是问道：“你道歉干嘛？”

高一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有点儿委屈的低下头：“我能力有限，没能好好保护你，这就是我的不对。”他一手攥着衣角，洁白的衬衫上被染了些许灰尘。

黄昏定格，二人的人生也似乎被绑定在一起。

天边日光打下来，细碎又炙热，映照着两个单薄的身影越拉越长，那时黄昏悠长，内心的悸动无以言表，他只能看着眼前少年的眼，纯净透亮，如同琥珀一般的眼眸里面藏了一个梦，藏了一些秘而不宣的悲伤。

他的哥哥总是很真诚的。

乐佳收起思绪，走到高一飞身边默默帮他打理几株百合，花瓣如玉，清幽的冷意直达心底。

眼前人似水中花，镜中月，缥缈不定，乐佳只知道这次不能再失去他，再也不能。

不知何时表明心意的二人难免是生涩的，懵懂无知的嫩芽好像是长在了心里，在澄澈明净的天空之下肆意生长，又好像是胧春薄雾中的一盏清茶，不甚注意，却沁人心脾。

这是个朦胧的春。

风儿笑着堆成一团，吹动空中翱翔的飞鸟。高一飞拿起手机便看见张博涵发的信息：“一飞，我和老夏一会儿去店里看看，好久没见过了，一起吃个饭啊(˵¯͒〰¯͒˵)。”

高一飞有些好笑的回他：“行，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还没改掉这个发颜文字带句号的毛病啊。”

张博涵很快回复“这是什么话？！我这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随后还附赠了一个气鼓鼓的海豚表情包。

“行吧行吧，你们尽量晚点，店里生意还可以，被你们过来给人家吓跑了。对了，我把乐佳叫上来帮忙了，让老夏态度好点啊，别见面就刺儿刺儿的，”

张博涵小哥哥显然很无奈，发了一个摊手表情包又回道：“这我不保证，他俩你又不是不知道，夏天追那个女孩那么长时间，人乐佳一来就把她的魂勾走了，一口一个学弟饿不饿？渴了吧？老夏人都傻了，真是好厉害，当时收夏天礼物的时候怎么不学长学长的叫呢！戏精学院毕业没跑了！”

张博涵显然很气愤，为他的好兄弟打抱不平。

高一飞只能苦涩的笑笑，他想：夏天也是个孬种，不找那女孩断干净，反倒找起乐佳的茬儿了，我们小乐多委屈啊。

不过，高一飞并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只是安抚了几句便回花店继续努力去了。

感情这东西还是太复杂，高一飞仍然懵懂着，却也有些渴望。

也许在未来某一天，盛放的花会萦绕于风和湖水间，荡漾起迷人的香，他如此期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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